他的世界里没有是非,只有利益;没有对错,只有升迁。
他不知道自己护送的是什么人,不知道那些“日本顾问”手上沾了多少血,更不知道这趟车到不了徐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吃的这顿包子,就是生前最后一顿了。
“马队长,”她把饭盒往桌边推了推,“油腻的东西,还是少吃点好。”
“不妨事不妨事!我这人皮实,什么都能消化——”他嚼着嚼着忽然叹口气。
“沈小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您别笑话我——我这人吧,没什么本事,就是运气好。当年韩站长把我从地方调上来,我说我啥也不会啊,他说不会不要紧,会听话就行。我就学会了听话。听话还不简单吗?站长说什么我做什么,副站长说什么我做什么,您说什么我也做什么——您说是不是?”
他用筷子夹起最后一个包子,在饭盒边磕了磕油星,腮帮子鼓到了极限:“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别的不行,伺候人还行。”
沈见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凉透了,香气散得干净,一点苦意沾在舌根,褪不下去。
去年秋天城西联络点被抄,带头踹门的就是马德贵。
老周被铁链锁着拖出来时,他跟在后面推搡,反手就用枪托砸断了老人的肋骨。
老周牺牲前一个字都没说。他那只手从担架上垂下来,无名指上还带着一道月牙形的旧疤。
马德贵永远不会知道,自己满脸堆笑巴结的这位陆大小姐,正是老周的下线。
“沈小姐——沈小姐?”马德贵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胖手背上的肉跟着晃。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笑了笑。
火车轮声渐渐沉了。
窗外丘陵挤得密了,山影往铁路边压过来。弯道的尖顶已经从山坳后露了出来。
“马队长,”白明远忽然开口,视线还落在窗外,“前面这段就是凤阳弯道?”
马德贵正拿手帕擦嘴角的油,闻言歪头想了想:“可不就是,还有十来分钟就到。白同学想下车?”
“不是,就是听说这段铁路修得险,贴着山走,底下是几十米的陡坡,想看看。”
“何止险。”马德贵嗤了一声,“民国初年修的,那时候劳工都是从山东抓来的壮丁,吃不饱还得开山,死了就往路基底下一埋。您说这铁路,哪一寸不是用人命垫的。”
他说得平淡,和说包子、说老母鸡、说升官时的语气没半点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