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拉成一条长线,在灰暗的地平线上缓缓移动,像一条不肯断流的河。
沙滩、碎石路、废弃的公路。路面开裂,杂草从缝隙里钻出来,又被风沙压弯。路边有烧焦的汽车残骸,车窗碎成锯齿状,车门半开着,像一张没说完话的嘴。有倒塌的建筑,钢筋外露,混凝土碎成粉末。有风干的尸体,保持着最后的姿势——有的在跑,有的在爬,有的只是跪着。末世的痕迹到处都是,像一本翻开的灾难史。
但也有新的东西。
路边长出了草。不多,但确实有——灰色的、矮小的草,叶片很薄,在风里摇来摇去,像是刚学会站立的孩子。生命在恢复。很慢,但没有停。
张归一走在最前面。一米八二,寸头,皮肤被晒成深铜色,左前臂的伤疤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没回头,但他知道身后的每一个人都在跟着。他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
一百二十个流民。四十五个海上游牧者。他的八个人。
一百七十三个人。
一个都不能少。
周芸抱着小豆,走在流民的最前面。小豆趴在她肩膀上,小脸贴着她的脖子,眼睛看着远处的城墙。那座城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越来越清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归一哥。"小豆的声音很小,像风吹过干草。
"嗯。"
"那座城——里面有坏人吗?"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风从他耳边吹过,带着沙子和远处海水的咸味。
"有。"
小豆的手抓紧了周芸的衣服,指节发白。
"但也有好人。"张归一说,声音很稳,像一块石头,"就像你妈一样的好人。"
小豆没说话。但他的眼睛亮了,像两颗刚被擦干净的星星。
沈岚走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改装过的鱼叉枪,枪管上缠着防水胶带,尾端焊了一个简易瞄准器。她的眼睛很亮,盯着城墙上的探照灯,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数。
"城墙上有十二个岗哨。"她说,语速很快,像在汇报,"四个角各一个,中间每隔五十米一个。机枪两挺,在北门和东门。射手位置固定,没有移动迹象。"
张归一看了她一眼。
"你观察得很细。"
"三年了。"沈岚说,声音很平,但眼底有东西在翻涌,"我每天都在看那座城。从海上看,从岸上看,下雨看,刮风也看。"
每天都在看。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对着同一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