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那种因刚刚消化完一批以另一种精度刻画的伤亡记录而产生的波动频率,使他这句提问的音色,比他平日翻阅粮道简报时又问出的那些常规追问,更柔和了一些:
“吏部和户部的抚恤方案——是按阵亡将士的军阶和籍贯统一折算的,各州各县按照统一的标准下发。但这份走访记录中,有些家庭是孤老,有些家庭是孤儿,有些家庭有田地但无人耕种,有些家庭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从炭火盆边缘移开,落在他面前那叠“待议”文卷的封皮上,如同一道在确认了河床上存在多处深浅不一的坑洞后,开始调整他的木筏结构以适配那段水情的船工:
“末将以为,抚恤方案不能只按军阶和籍贯来折算。应当再加一道程序——每一个阵亡士卒的遗属状况,由所在坊巷的里正或邻佑出具一份现场核实文书,文书到州、州到户部逐层核验后,再根据实际遗属情况,在统一标准的基础上,进行加权调整。孤老者——加发一笔常年赡养折钱;孤儿无依者——由所在州县官仓承担其食宿和蒙学费用,直至年满十五岁。”
他停了一下,翻动了几页纸张,如同在确认他即将说出的最后一项建议的边界条件,是否与他手中这些他所掌握的数据之间存在着任何缝隙:
“同时——末将建议,从明日起,在开封城中择一地,为阵亡将士设一座临时灵棚。由礼部派人主持,悬挂阵亡将士名录,轮值诵读每一名阵亡者的姓名、籍贯、所属部队及阵亡地点。灵棚开设七日,其间由皇城司负责秩序维护,允许百姓自由祭奠、焚香、献纸。”
他的话说完了。
值房内,那名负责协助整理阵亡将士名录的老书吏握着笔的手,在“轮值诵读每一名阵亡者的姓名”那半句话落定时,完全静止在了纸面上方,如一尊在听到一道他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在他有生之年说出口的指令时,被自己的听觉凝固成了石像的人。那份名为“将帅名录”的记录,在他堆积了数十年的纸页中,已经有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