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好,春日暖阳慷慨地洒在寿州城残破的街巷上,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土味和隐隐的哀伤。刺史府衙虽未被战火完全摧毁,却也墙垣斑驳,门窗破损,如今被匆忙收拾出来,作为柴荣与核心臣工商议淮南善后具体事宜的场所。
议事厅内,气氛比前几日御帐大议时更为凝重务实。长案上摊开的,不再是战略地图,而是密密麻麻的户籍册、田亩图、仓廪清单以及各州呈报的灾情文书。柴荣端坐主位,面色沉肃,范质、王溥、魏仁浦分坐两侧,曹彬、李继隆亦在座,负责具体执行。赵匡胤因需整编新升格的殿前司兵马,并未与会。
柴宗训依旧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本《孝经》,目光却透过书页边缘,专注地倾听着每一个字。他能在这里,是因为昨日他向柴荣请安时,“恰逢”柴荣正为善后琐事烦心,见他近来“安静懂事”,便又随口让他留下“读书”。柴荣或许已开始习惯让这个儿子旁听一些不那么机密的政务,既是无意之举,也未尝不是一种下意识的培养。
此刻,议题正聚焦在最棘手的问题上:寿州及周边新附州县,房屋大量损毁,流民聚集,且春耕在即,民间极度缺乏农具、耕牛和种子。
范质指着手中一份清单,眉头紧锁:“陛下,据各州县初步统计,仅寿州一城,完全损毁需重建的屋舍便超过两千间,半毁者不计其数。流民登记已逾三万,且每日仍有周边乡民涌入。眼下最急者,春耕不等人。许多百姓家中铁器早在战乱中被征用或遗失,犁、锄、镰刀十不存一,耕牛更是稀缺。若不能及时解决,误了农时,今岁秋收无望,则来年必生大饥,届时流民恐成流寇,前番减免赋税之仁政,亦将付诸东流。”
王溥补充道:“官府库存之农具、粮种本就不足,且多需供应军需及赏赐有功将士。若要额外筹措,一则钱粮吃紧,二则时间紧迫。臣与范相核算,即便倾尽全力,至多能满足三成需求。”
魏仁浦叹道:“此诚燃眉之急。军中虽有些许备用农具、驮马,但杯水车薪。且将士们亦需休整、赏赐已毕,若再大规模征用军资,恐影响军心士气。”
曹彬沉声道:“末将近日带兵协助清理街道、掩埋尸骸,所见百姓,面有菜色,眼中无光。给他们粥饭,能活一时;给他们种子农具,方能活一世。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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