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洗心堂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这个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久病初愈之后的那种灰败气色。
他到达山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知客僧问他的姓名,他犹豫了一下,只说自己姓吴,想在这里借住几天。
知客僧把他领到了静室。
那人放下包袱之后没有出门,也没有去领晚饭,只是在床沿上坐了很久,一只手始终按在袖子里,那只手紧紧攥着一根麻绳。
晚饭的时候,知客僧来敲门,他没有回应,过了半个时辰,又有人来敲门,这回来的不是知客僧,是宝玉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外。
门开了一条缝,那人看见宝玉的脸,身子明显僵硬了一下。
“这是今晚的晚饭,灶上还留得有,不够的话再来盛,”
那人没有伸手接粥,他看着宝玉,嘴唇动了动。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去年弹劾我三哥的那个张怀恩,是你写的奏折,”
那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碗里的热气都快要散尽了。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送粥?”
宝玉想了想。
“饿肚子的时候,一碗粥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以前的事情,那是以前的你,现在的你,只是一个饿着肚子的人,”
那人捧着粥碗的手开始发抖,抖得粥从碗沿溢了出来,烫到了他的手指,他也没有松开,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抽.动了几下,然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宝玉没有劝他别哭,只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哭完。
第二天,他没有去自尽。
他把那根麻绳从袖子里拿了出来,扔进了灶膛里。
然后他就在洗心堂住了下来,开始扫地、劈柴、抄经。
没有人问他以前的事情。
也没有人对他另眼相看,这里的规矩是不谈论身份,他穿上了粗布衣服,把名帖压在了箱底,就只是吴老哥,不再是那个替忠顺亲王写弹劾折子的吴师爷了。
他住了七天之后,按照规矩在禅堂里公开讲了一次自己的故事。
他站在众人面前,声音有些发涩,讲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讲的不是辩解,也不是忏悔,只是简单地讲述自己的经历。
讲他如何从一个穷秀才变成王府幕僚,如何替王爷写了那份弹劾折子,后来又如何被王爷推出来顶罪,革职下狱,妻离子散。
底下的人静静地听着,没有人插话,也没有人追问。
说完之后他站在那儿,额头上全是汗,手心也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