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灯,只有一盏老旧煤油灯,昏黄如豆,灯花偶尔轻轻跳一下,映着床榻边垂垂老矣的张淑英。
九十九岁的老人,近来记性越来越差。
眼前的人、刚说过的话,转头就忘,可唯独那些埋在岁月最深处的旧事,像被江水泡软的棉絮,一触就漫,一忆就疼。
她靠在铺着蓝布旧褥子的藤椅上,身上盖着打了三层补丁的薄棉被。
指尖枯瘦如竹节,轻轻搭在膝头,浑浊的眼眸望着窗外白茫茫的江雾,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像。
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江面上的湿冷,拂动她鬓边几缕白发,轻轻颤着。
她又想起他了。
想起35年,福州西湖边的春天。
那年她14,梳着齐耳短发,扎着两根细细红头绳,穿着浆洗得发白的蓝布小褂,站在西湖边的桃树下。
桃花开得漫山遍野,粉白一片,风一吹,落英缤纷,落在她发顶、肩头、脚边,软乎乎的。
他来了。
一身干净的粗布长衫,身姿挺拔,眉眼清俊,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浅浅弯,眼睛亮得像西湖的春水。
他叫钟崇鑫,那年30,黄埔毕业,温文尔雅,说话声音清润,像春风拂过湖面。
经人介绍,是相亲。
一开始她不愿意,但是看到他的刹那。
儒雅。
俊美。
还是个年少有为的军官。
年轻的她窘迫了。
他看着她,温和开口:“小姑娘,写几个字我看看?”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攥着毛笔,一笔一划,写下“洋头口”三个字。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很。
他看完,眼睛弯得更柔:“字写得好,人也干净。”
就这一句,她的心,彻底乱了。
14岁的少女,情窦初开,一见倾心。
那年农历五月十九,福州的天,晴得透亮。
大红喜字贴满小院,她穿着红布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轻轻牵着手,一步步走进婚房。
他唤她:“阿妹。”
声音温柔,落在她心上,烫得发颤。
婚后的日子,是她这辈子最暖的时光。
他疼她,把月薪全数交给她,教她读书写字,夜里坐在灯下,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耐心又温柔。
他说:“阿妹,等仗打完,我就带你回重庆,守着你,一辈子。”
她信。
满心满眼地信。
1937年,时局骤紧。
烽火连天,战鼓擂得震天响。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