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他回:“县志里有一句:‘某氏女,年十六,溺于村南池塘。’只有这一句,没有名字,也没有说明为什么溺。县志编纂者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早夭。’就像是她的一生,被这两个字压住了,翻不出任何声响来。她死的时候十六岁。县志里没有她的名字。那口池塘还在,水还是清的,夏天还有荷花。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坐在那里写过一首诗。没有人知道那首诗被人拿走了。”
她看着那行字,眼前像是出现了那口池塘。夏天的下午,阳光晒得水面发白,荷花开了,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半个池塘。她蹲在岸边,用手轻轻碰了碰水面,水是凉的。那凉意从指间一直渗到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等着她。她缩回手,指尖凉了很久,像是有人在水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没有握紧。县志里写她是溺死的,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在那里沉下去。林欣怡想,也许她是去摘荷花,也许她只是想看看水里的倒影,也许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忽然觉得累了,就闭上眼,往下滑了一点。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道:“荷花。她叫荷花。不是她的名字,是我给她取的。她写的那首诗被杨万里抄走了,她没有名字,只活到十六岁。她走的时候池塘还在,水还在。只是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了。县志上只有一行字:‘某氏女,年十六,溺于村南池塘。’某氏女,连一个姓都没留下。她写诗的时候用的墨水比别人的淡,像是怕把纸写穿了。她坐在池塘边,像是坐在一封信的末尾。她不是溺水死的。她是觉得水比岸上暖和,想下去待一会儿。她走的时候,身上的衣角应该是轻的。”
窗外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像是一滴水珠落在荷叶上的声音。她抬起头,窗外没有下雨。远处的路灯亮着,路面上干干的。风穿过槐树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书页。也许那只是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落在了水洼里。也许那不是。也许她刚才听到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池塘边,把脚伸进水里,然后整片夏天的水面,轻轻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