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开外婆的笔记。《题李凝幽居》后面,外婆抄了一首新诗,墨色很淡,淡到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像是写的时候毛笔已经快没墨了,又像是手在抖。外婆的字她见过很多,小时候给她批改作业的时候,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印上去的。后来外婆老了,字也老了,歪了,抖了,像秋天的叶子,风一吹就要掉。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外婆不是在抄诗,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这些诗留给她。
“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诗的下面,一行小字,比正文还淡,淡到像是在纸面上呵了一口气,字就要化了。“此诗非王冕所作。是一女子,名不详,卖画为生。画梅,人皆笑其墨色太淡。女子不应,唯画梅终老。诗传,名不传。”
林欣怡盯着这行小字,盯了很久。王冕的《墨梅》,元代的诗,课本上说王冕爱梅,画梅成痴,写下“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表达自己不慕荣利的高洁品格。外婆说,不是。是一个女子,卖画为生,画梅花,别人都笑她的墨色太淡。她不争辩,只是画,画了一辈子。诗传下来了,名字被人忘了。
她闭上眼,想象那个女子的样子。也许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坐在街边,面前摆着几张画。画的都是梅花,枝干瘦瘦的,花朵小小的,墨色淡淡的。路过的人看一眼,摇摇头,说太淡了,不够红。她不说活,把画收起来,重新铺一张纸,磨墨,提笔,又画了一朵。还是淡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花香,若有若无的。她不改。
手机震了。陆知舟。
“新诗出现了?”
“出现了。《墨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