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想要彻查河堤贪腐,四大士族直接搬出先帝祖制,拒绝官府核查宗族账目。我想要抓捕滋事士族族人,对方直接援引祖制条款,要求官府先行通报族长,拖延办案、销毁证据。”
“下官不是天生贪官,是整个官场规则、整个先帝旧制,逼着我妥协退让。我若是一意孤行硬碰硬,不等陛下新政南下,我便会被朝堂以忤逆祖制、扰乱地方为由罢官免职,身败名裂。”
“从众,妥协,隐瞒灾情,抱团自保,从来都是江南官场唯一的生存之道。”
一番真心话,道尽基层官员在旧制度下的无奈与挣扎,彻底坐实制度之祸远大于人祸,也印证帝王拆分祖制实权的必要性。
魏濂沉默良久,心底五味杂陈。
他半生查案,向来以律法断是非,以罪责判善恶,可今夜听完周怀安全盘供述,终于明白:这场祸乱,没有纯粹的恶人,只有被旧制度困住的所有人。官员被祖制束缚,士族被特权裹挟,百姓被圈层欺压,人人皆是棋局中人,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本官知晓你的身不由己,律法可共情苦衷,罪责不可豁免过失。”魏濂恪守御史底线,恩威分明,“你被制度裹挟值得同情,但瞒灾害民、贪墨公银属实,罪责依旧难逃。本官会将你此番供词原样附上卷宗,送往京城,呈递陛下,不添油加醋,不刻意洗白,让陛下看清完整的地方困局。”
周怀安缓缓叩首,神色释然:“多谢御史大人,下官认罪,无怨无恨。只盼陛下新政,能打破这困住江南百年的旧局,往后地方官员,不必再被迫同流合污,天下百姓,不必再受特权欺压。”
夜审结束,魏濂带着完整供词,连夜撰写密折,将士族依规抗令实况、周怀安完整口供、基层官场制度困境,尽数上报皇城。
一日之内,江南三道加急密信接连送入皇宫。
沈砚民情实证、魏濂审讯口供、地方士族公然依祖制抗令的消息,全部摆在赵宸御案之上。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帝王清冷眉眼。
他看完所有文书,彻底看清全局:朝堂文臣以礼法制衡,地方士族以祖制抗令,基层官员被旧规裹挟,底层百姓被特权欺压,新旧秩序正面碰撞,已经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内侍看着帝王沉静的侧脸,轻声问道:“陛下,朝野上下,朝堂地方皆有阻力,是否暂缓新规推行,再徐徐谋划?”
赵宸合上所有密折,抬手熄灭案边多余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