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头别过去对着墙壁。视线越过木窗棂,绀田村的晚钟敲过戌时,离岛码头上那盏她盯了无数个深夜的桅灯还亮着。她记得自己前天从灯下撤退时被码头工人认出,她还说自己是替别人来收账的。现在那盏灯还在窗外很遥远的地方晃动,她已经不需要再去盯它了。她的眼睛仍然大睁着,被单下蜷起的手指用力揪住布边。她不是不想睡,她是不会困了。她的脑子永远清醒,清醒到能听到自己身体里每一个器官在衰竭时发出极细极细的磨蚀声。
第十几天的午夜,她躺在神社的榻榻米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月光从纸门缝隙渗进来,在木纹上投下无数道极细极细的银线。她把那些银线从头数到尾,又从尾数到头。然后她坐起来,披上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小号忍服,推开纸门,赤着脚走过神社的回廊,走过那些她每天清晨都会扫得干干净净的石阶,走过那只她许愿时趴过的假山。她在假山前停下来蹲下去,把怀里那颗黏糊糊的糖放在石头上——那颗糖是绫华给她的,她把它放在这里。然后她跪下来,双手合十,对着那只从未现身的妖怪,用极轻极轻的、嘶哑到不成调的声音说——“我后悔了。让我睡觉吧。求求你。”夜风吹过神樱树,树叶沙沙作响。石头上那颗糖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彩色光泽。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绀田村那棵老樟树的树影在远处轻轻摇晃,树杈上她曾经蜷成一小团睡觉的位置被早霜浸得干干净净。她再也回不到那根树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