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本书。不是《青石县志》那样手写的、用绸布包着的书,而是一本他们从未见过的书。封面是一种他们叫不出名字的材料,不像纸,不像布,不像绢,倒像是一层极薄的、被压得极紧的什么东西,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横排的,从左往右,不是他们习惯的竖排。那几个字是“唐诗三百首”,笔画工整得像刻出来的,但又不是刻的——刻的没有这么流畅,没有这么均匀。
赵正淳的眼睛直了。
他伸手接过那本书,手指触到封面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缩了回去,又伸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翻开了第一页。纸张洁白如雪。不是宣纸的那种白里透黄,不是麻纸的那种灰白,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像雪落在宣纸上又被压平了的白。纸面上有一层极细的光泽,但不是油光,是一种从纤维内部透出来的、温润的、让人想伸手抚摸的光。
字迹清晰如刻。每一个笔画都棱角分明,横平竖直,没有一丝墨晕,没有一处洇染。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刻刀把每一个字刻进了纸里,但又没有刻痕,字是平的,手摸上去没有凹凸感。这种印刷技术,不是活字,不是雕版,不是任何一种赵正淳见过的技艺。它太精确了,精确到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一样,每一行的长短都一样,每一页的行数都一样。这不是人能做出来的,至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能做出来的。
赵正淳把书凑到鼻子边,闻了闻。有墨香,但不是他熟悉的那种松烟墨的香味,而是一种更淡、更清、更持久的香,像雨后的竹林,像清晨的山风。他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什么稀世珍酿。
“这……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手指也在发抖,书页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是优质纸张特有的声音,清脆、干净、没有杂音。
张不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唐诗三百首。下官家乡的一本诗集,选了唐朝诗人的三百首佳作。大人若是喜欢,就送给大人当个玩意儿。”
赵正淳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