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福接过帖子,低头一看,纸上墨迹未干,笔力清峻:
【家师冯公,疾笃弥留,神思昏瞀,不复识人。
于亲友故旧,皆不复置念,唯阁老之名,昏瞀之中数数及之,醒而复述,至再至三。
逆生窃恐师有未竟之托,不敢代禀,亦不敢自专,故亟求一晤,面陈其详。
冒昧亟拜,伏惟垂鉴。
晚生魏逆生顿首再拜。】
“公子这一手……”崔福咂了咂嘴,“小的明白了。”
“帖不隔夜,门便不关。”
“晚了,就什么都不用说了。”魏逆生道
“官场之上,时间就是消息。
消息就是先手。
晚一步,门就关了,早一步,门是自己开的。
去吧。送到沈府,只说要紧事面陈,旁的话,一个字都别提。”
崔福应了一声,揣好帖子,翻身上马,一溜烟去了。
魏逆生坐回桌边,望着那壶温酒,也不喝,只望着窗外。
.....
与此同时,沈府正堂。
沈端正倚在案后,手里翻着一册邸报,案上茶烟袅袅。
门房躬身进来,捧着一只帖匣,低声道:
“老爷,门外有吏部魏郎中的帖子。”
沈端头也不抬,指尖翻过一页:“退回去。”
门房一怔:“老爷……”
“他今日登门,为的是宁夏那枚帅印。”沈端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
“老夫不见,他自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帖退回去,人打发走,一点机会,都不必给他留。”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迟疑道:
“老爷……可这帖上,还提了一句,说与冯公有关。”
沈端翻纸的手,忽然停住了。
“冯衍?!”
沈端抬起头来,搁下邸报,向门房伸出手:“拿来。”
门房忙把帖子递上。
沈端接过,也不坐下,就这么立在案前,展开来看。
开头的字,他扫了一眼便过了。
魏逆生的笔,他认得,清峻如刀。
可看到中间那一行......
【于亲友故旧,皆不复置念,唯沈相之名,昏瞀之中数数及之,醒而复述,至再至三……】
沈端立在案前,一手执帖,一手负后,一动不动。
与冯衍针锋相对三十年.....
冯衍在朝一日,他沈端便一日矮着半寸
冯衍骂过他“腰骨软似春柳,口舌甜如蜜饯”
他也曾在深夜里,对着冯府的方向,恨得咬牙。
可人到暮年,恨到极处,反倒生出另一桩心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