辇舆内,嬴政与夏无且对坐。
连日颠簸,两人面上皆有倦色。
自归秦执掌国政,嬴政疏于武事,体魄已不如少年时强健;夏无且年事渐高,更显疲态。
“可是进入邯郸地界了?”
嬴政向帘外问道。
任嚣恭敬的声音传来:“回大王,前方三里,便是邯郸。”
赵都邯郸,已在眼前。
嬴政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他抬手掀开车厢侧面的绸帘,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
“十几年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某种悠远的回响,“没想到还能再踏上这片土地。”
另一侧的夏无且闻言,也轻轻拨开了自己这边的帘幕。
窗外是绵延无际的平原。
大地空旷,风里裹挟着若有若无的铁锈气息——那是血的味道,对于他这样常年与伤病打交道的人而言,再熟悉不过。
“是啊。”
夏无且低声应道。
故地重游,山河依旧,却早已换了人间。
这里曾是他的故国。
若拘泥于一国一地的兴衰,此刻难免伤怀。
但若将视野放至更广阔的疆域,看到华夏诸族终将熔铸一体的未来,眼前的变迁便成了必经之路。
韩非不正是为此而来么?
夏无且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见过太多生死,也读过太多史册。
这片土地上同源血脉的厮杀已持续了数百年,枯骨足以堆成山岳。
倘若战火终能止息,诸国终能归一,那么今日所有的代价,或许都值得。
“岳父。”
嬴政转过头,眼底有光微微闪动,“很快就能见到冬儿了。
我们一家,终会团聚。”
夏无且报以温和的浅笑,并未多言。
嬴政的期盼,何尝不是他的期盼。
只是赵姬当年那些癫狂的呓语,至今仍如附骨之疽,时常在深夜啃噬他的心神。
他早已不敢怀抱希望,只是这份深藏的绝望,从未让任何人察觉——包括眼前这个他视若子侄的君王。
“大王——”
车驾外传来任嚣浑厚的声音。
“前方出现蓝田大营的旗号,似是王翦将军率部迎驾。”
“继续前进。”
嬴政收敛神色,沉声下令。
“诺!”
车驾再度缓缓启动,禁卫军的甲胄随着马蹄声规律地轻响。
不多时,邯郸城的轮廓便出现在视野尽头。
即便相隔尚有千步之遥,风中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