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信奉铁腕,他却信奉水滴石穿。
为君者,须以万民为念。
纵有霹雳手段能速成,他也宁可反复斡旋、屡次退让,直至万不得已,才亮出最后一刀。
而非如今这般——不合心意者,尽数屠尽。
百姓懵懂,哪知朝堂深浅?那一刀下去,不知多少冤魂要填进老四的刀鞘里。
朱棣静静听着,指节一下下叩着案几,眼神沉得像口古井。
比起这个处处不像自己的长子,他确乎更偏爱朱高煦的锐气与果决。
可他从未质疑过朱高炽的才干。
有些事,朱高炽看得比他透彻。
大明历经两代马上天子,铁蹄踏遍山河,如今确实该换一位宽厚恤民的君主来稳住这万里江山。
这也是朱棣执意立朱高炽为储君的关键缘由。
“老大,你讲的这些,我岂会不懂?可爹的日子……真不多了。”
朱瞻基一听这话,心头一紧,赶紧快步上前,半跪在朱棣身侧。
“爷爷,您别这么说——您正当盛年,筋骨硬朗,又有四叔炼的延寿丹,定能福寿绵长,享尽天年!”
朱棣望着孙子眼眶泛红、泪水将坠未坠的模样,轻轻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温厚笑意。
“傻小子,哭什么?”
“生老病死,是天地常理,哪容人一句‘万岁’就改得了?”
“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被百官山呼万岁?可谁又真活到了万岁?”
“老四那丹药确有奇效,顶多帮人多争几年光阴罢了。”
“这些年,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从前批阅奏章通宵达旦,翌日照样精神抖擞;如今刚过酉时便眼皮发沉,心神涣散,连字都看不真切。”
“听说民间有些百岁老人,活得久了,脑子反倒糊涂了,整日懵懵懂懂,跟稚子一般。”
“我不愿落得那样——活着却如行尸走肉,不过是一具没下葬的躯壳。”
“龙椅上若坐着个神志昏聩的傀儡,将来咱们爷俩到了地下,怎么向太祖爷交代?”
“我就盼着趁现在头脑清明,亲眼看见大明威震八荒,号令寰宇,真正成为天下共尊之主。”
“这样我闭眼时,才有底气去见列祖列宗。”
“老大,慢慢来?我等不了啊。”
朱棣伸手抚过朱高炽的脸颊,语气低沉而滚烫,句句直抵肺腑。
朱高炽垂下眼帘,喉头微动,一时无言。
“你当太子十几年,监国十几年,满朝文武,没一人挑得出你半分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