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炭盆微弱的红光,顾长安看清了那张脸。
满是冻疮和污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原本清澈明亮的双眼,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正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满口王法与公理的书生。
徐文。
“顾……顾掌柜……”
徐文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牙齿剧烈地打着寒颤。
他努力地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站在他面前的顾长安。
“外头……太冷了……能……能赏口热水吗……”
他的声音嘶哑,卑微。
再也没有了半分读书人的傲骨,只剩下求生欲。
顾长安看着他。
没有惊讶,也没有怜悯。
他转身走到柜台后,拿起一个粗瓷大碗。
从一直温在炉子上的大铜壶里,倒了满满一碗滚烫的茶水。
他走回徐文身边,没有去扶他,只是将茶碗放在了他手边触手可及的地上。
徐文像一条濒死的野狗一样,挣扎着向前爬了半步。
他那双因为冻伤而溃烂红肿的手,颤抖着捧起那个粗瓷大碗。
他顾不上茶水滚烫,直接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下去。
热水流经食道,让他那具几乎冻僵的身体,终于找回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一碗热水喝完,徐文颓然地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长安走回炭盆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快要熄灭的炭火。
几点火星在黑暗中迸发出来。
“你这腿,废了。”
顾长安语气平淡道。
徐文躺在地上,看着大堂上方漆黑的横梁。
“废了。”
徐文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那种平静,是一种麻木。。
“骨头碎了,没钱请大夫。自己长歪了。”
他慢慢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艰难地向炭盆的方向挪动了几尺。
想要靠近那一点点微弱的温暖。
“顾掌柜,当年在这茶楼里,你说的话,是对的。”
徐文惨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要难听。
“我以为只要我读好了圣贤书,只要我考取了功名,就能去改变这天下的不公。我以为大景的律法是给天下人定的。”
徐文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绝望。
“可是到了京城我才知道。那金榜上的名字,早就被那些世家大族、达官贵人用真金白银买断了。
我们这些穷书生,就算文章写得出暗室逢霜,惊泣鬼神,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一张擦屁股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