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将自己干裂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那是一个极其克制的、几乎算不上是吻的吻。力度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持续的时间短得只够阮软的心跳漏拍一次。
但就是这样一个轻得不能再轻、短得不能再短的接触,却让一个解剖过无数尸体、双手沾满了无数鲜血的恶魔,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在害怕。
一个连子弹都不怕的男人,在害怕被她推开。
阮软没有推开他。
不是因为她对顾辞远有什么特殊的感情。
而是在这一刻——在这个充满了硝烟和死亡的夜晚,在这顶随时可能被炮弹炸飞的帐篷里——她忽然觉得,被一个人需要着,被一个人用全部的生命来珍惜着,是一件让她的心脏感到温热的事情。
哪怕对方是一个疯子。
哪怕对方手上的血还没干透。
顾辞远结束了那个轻如鸿毛的吻。
他直起身,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他的耳尖是红的。
在昏暗的火光中,那抹红清晰得像冬日里雪地上的一滴血。
“术后观察报告:患者额温正常,皮肤弹性良好,无脱水迹象。”他用一种故意板正的、播报病例的腔调说道。
“诊断结论:健康。可以继续工作。”
阮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暂的、几乎稍纵即逝的一个笑。
但这个笑让顾辞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看见她对自己笑。
不是那种在顾公馆里的伪装和应付,而是一个不带任何目的的、纯粹的、因为觉得有趣而发出的笑。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像极了那些伤兵被取出弹片后,心脏重新恢复正常跳动时发出的声音。
“三哥。”阮软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领,“该去查房了。红色标记的术后两小时需要复查体温和心率。”
“嗯。”顾辞远应了一声,从帐篷角落拿起了一块干净的——相对干净的——纱布,擦了擦自己手上的血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帐篷。
营地的夜色里弥漫着药水味和篝火的烟气。
那些躺在帐篷里的伤兵大多已经睡着了。盘尼西林和止痛药的双重作用让他们在战场上第一次获得了没有痛苦的安眠。
阮软走在前面,顾辞远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后脑勺上,像一只忠诚的猎犬跟随着自己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