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积水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明晃晃地泛着灰白的光。
一九九六年的冬天,冷江的冷不是北方那种干燥的冷,是湿冷,冷气从裤脚钻进去,贴着骨头往上爬,穿多少层都挡不住。
程立站在办公室窗前,隔着玻璃看门卫老张头拿一把铁锹在台阶上铲冰,铁锹刮过水泥地的声音尖锐而干燥,像是要把冬天从地面上揭起来。
桌上的台历翻到了“1996年1月”那一页。离过年还有二十三天。
日历旁边放着一只搪瓷茶杯,白底红字印着“为人民服务”,杯沿有几处磕碰的痕迹,露出下面黑色的铁胎。
他已经快一年没有回过北京了,儿子的照片就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他时不时瞥一眼。
去年春天从北京出发的时候,儿子还不太会叫爸爸,现在电话里能清晰地喊“爸爸”了。
稚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沙沙电流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大的那个咧嘴笑着,露出几颗小米牙,手里攥着一个布偶,攥得紧紧的,像是一松手就会跑掉。
小的那个安安静静地靠在柳絮怀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柳絮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毛衣,嘴角带着一丝笑,像是拍照片的时候正好在想什么高兴的事。
他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早上泡的,已经凉透了,入口有些涩,茶叶渣子沾在嘴唇上,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周志国的案子结了,邓老虎的案子结了,刘振国去了省委党校,说是学习,一年。
什么时候回来、回来干什么,没人说得清楚,但冷江官场的人都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公检法几条线各自归位,该抓的抓了,该退的退了,该走的走了,只等着判了。
冷江的水面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压着的,现在是澄过的。
压在河底的那些东西被翻出来清走之后,水流的速度恢复了正常。
程立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前。今天上午有一件事要办,要去一趟公安局。
八点半,公安局党委会议。
会议室在三楼东头。长条桌,深蓝色桌布,正中摆着话筒。屋里的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九个人陆续落座。
程立坐在主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