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搁下笔,仰靠在锦榻上,目光空落落地望着帐顶蟠龙纹。他当然恨,可恨得没底气。罚林天?削官?下狱?念头刚起,便自己掐灭了——此人平杜伏威如探囊取物,镇江淮似春风化雪,如今天下人心皆系其名。真要动他,怕不是诏书还没出营门,辽东三十万大军先乱了营。
正僵持着,帐外忽有内侍高声通禀:“启禀陛下,裴矩大人求见!”
杨广一怔,随即双目陡然发亮,竟立座起身,疾步掀帘迎出。寒风裹着雪粒扑进帐中,他浑然不觉,脸上已堆起久违的暖意。
帘外,一人踏雪而入。衣袍素净,身形挺拔,眉宇间不见半分风尘之色。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双眼——清亮如寒潭映星,沉静之下,似有千钧暗流无声奔涌。
此人,正是杨广倚为臂膀的重臣裴矩。
而江湖旧闻里,他还有一个名字,叫石之轩。
当年高丽之役,便是他一手谋划。表面是为拓土扬威,实则步步为营,专挑隋朝筋骨最弱处下刀——征民夫、耗粮秣、折精锐,只为让这煌煌巨厦,在无声中裂开第一道缝。
上一次,若非林天横空出世,逼退高丽援军、稳住辽东战线,隋军早已溃不成军。石之轩当时尚存几分侥幸,以为天命在我。谁知一年不到,风云再起,他再度献策,请陛下三征高丽——这一回,他铁了心,要把隋朝最后一口元气,榨干见底。
可悲的是,杨广至今仍唤他“裴卿”,视其为股肱,执手论策,推心置腹。
他看不见,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眸深处,早已没有忠情,只剩灰烬。
“爱卿到了?快来说说——我军将士,还需几日可破辽东、擒下高句丽?”杨广一把攥住裴矩的手臂,语速急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裴矩垂眸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轻蔑,随即躬身,声音沉稳:“启禀陛下,三军用命,士气如虹。若天时地利不悖,再有三十日,辽东城必陷。届时铁骑所向,坚城俯首,敌酋束手。”
杨广眼中骤然一亮,可那光只闪了半息,便被一层阴翳盖住。他缓缓松开手,长叹一声:“可林天却说……辽东寒潮早至,粮道绵延千里,士卒冻饿交加,久战则心散、心散则溃——这一仗,怕是要败。”
“林天?”裴矩舌尖轻轻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