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敬仙早年毕竟是地主出身,住惯了独门独户,实在住不惯与其他教书先生同寝。
来潼川赴任的当天,他便咬咬牙,拿出所剩不多的积蓄,在城内偏僻处买了独宅,权作安身。
此时,回到家中,他背靠门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暮春的阳光斜射进来,落在珍藏多年的几册儒家典籍上—
《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与《诗经》。
书页泛黄,边角起毛,是他与他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一代代反复翻阅、日夜摩挲留下的痕迹。
孔敬仙走到书案前,抚摸这些书页,从「学而时习之」抚到「孟子见梁惠王」,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到「夫妇有别,长幼有序」。
它们曾是祖祖辈辈安身立命的根。
现在只是堆旧纸。
「礼乐风流都散尽,眼前皆是后来人。」
孔敬仙满心悲凉地坐了很久。
直到黑夜降临,才忽然想起内阁颁发科举程文要义,似乎就在这几天。
此要义每两年例行颁发,是志在科举者最要紧的东西。
孔敬仙考了十五年,几乎是本能般从床底下摸出最后的碎银,揣袖离开住处。
天色已暗,街上却还热闹。
潼川取消的不只有法禁,宵禁也一并取消了。
谁知还没走到书铺,就见街边一家绸缎铺前挤满了人。
百姓踮脚伸脖,嘴里啧啧称奇,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鲜事。
孔敬仙不爱凑热闹,今夜又心绪低落,更无意与人挤作一团。
可那铺子恰好挡在必经之路,只得驻足观望。
孔敬仙身形极高,瘦长得像竹竿使得,在蜀地百姓算得上是鹤立鸡群。
即便站在人群最外围,稍稍脚,视线便能越过黑压压的头顶。
绸缎铺内,一位衣著体面的夫人带著两名侍女挑选布匹衣料。
那夫人约莫三十来岁,举止从容,显然家境殷实。
可她最引人注目的,并非精致的衣裙,而是脚边跟著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能自主走动的纸人。
虽然四肢细得像火柴棍,却活灵活现,亦步亦趋地跟在夫人裙边,像只认了主的小狗。
周遭百姓纷纷挥手呼喊:「小纸人,看这边!」
「哎呦,还会动呢,你看它那个小短腿!」
「来来来,到我这儿来!」
矽晶小纸人显然被围观的人群弄得局促不安,两只手紧紧抓著夫人的裙角,把脑袋埋在裙褶里。
孔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