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风里就有了刀子。阿黄趴在堂屋门槛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天比一天黄,一片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铺得满院子都是。它的鼻子微微耸动着,空气里除了熟悉的泥土味和枯叶腐败的气息,还多了一种挥之不去的苦味——那是老李每天都要吃的药片的味道。
这种苦味,从夏天那次住院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间屋子。起初,老李只是偶尔吃几粒白色的小药片,后来,药片变成了胶囊,胶囊又变成了需要用水冲服的棕色药水。阿黄不喜欢那个味道,每次老李喝完药,它都会凑过去,用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背上嗅一嗅,然后伸出舌头,试图把那股苦味舔掉。老李总是笑着拍拍它的头,声音沙哑地说:“阿黄啊,这苦水喝下去,才能多陪你几年。”
阿黄不懂什么是“几年”,但它能听懂“陪”这个字。这是老李对它说过最多的一个字。陪它散步,陪它晒太阳,陪它……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老李的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以前,他能在护城河边走上一整个下午,走得慢,但步子稳。现在,他走不了多远就得停下来,靠着路边的树干或是石凳,咳上好一阵子,咳得弯下腰,脸憋得通红,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阿黄就蹲在他旁边,焦躁地转着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用牙齿轻轻叼住他的裤脚,想把他往回家的方向拽。老李缓过劲儿来,就会直起腰,喘着气摸摸它的耳朵,说:“走,咱回家。”
家,是这个世界上让阿黄觉得最安全的地方。哪怕这个家里只有两张藤椅、一张木床、一个掉了漆的柜子,还有满屋子的烟草味和铁锈味。老李的味道,就是家的味道。
这天午后,太阳难得露了脸,暖洋洋地照在院子里。老李搬了那把破旧的藤椅,坐在了屋檐下。藤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像是老屋的叹息。他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消瘦的脸。
阿黄从门槛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慢悠悠地走到老李脚边,卧下来。它把脑袋枕在老李的布鞋上,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老李脚掌的温度。这种温度让它安心。
老李低下头,看着脚边的阿黄。他的眼神有些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