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钟声响了。
不是咖啡馆里的钟。是巷口那间天主教堂的钟,每天中午十二点和午夜十二点各敲一次,已经敲了二十年。台北的冬天雨多,钟声被雨幕裹着,传不远,但这一次钟声格外清晰,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在湿漉漉的夜色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撬地板的声音停了。
“魏处长,有人在教堂里。”一个特务的声音。
“去看看。”魏正宏的脚步声朝门口移动,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想起了什么,沉默了几秒。苏曼卿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肋骨后面一下一下地擂,擂得太响了,她甚至担心楼上的人能听见。然后魏正宏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平静,语气不像在下命令,倒像是在复述一桩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把后门堵死,留三个人守着。其他人跟我来。”
脚步声朝咖啡馆门口涌去。门开了,风铃被撞得叮当乱响,然后门又关上,咖啡馆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苏曼卿等了很久。久到她数完自己的心跳从一百二十慢慢降回到了八十,久到头顶再也没有传来任何脚步声,久到确认那三个人守在门口的特务没有进来翻东西。然后她划亮火柴重新点亮蜡烛,烛光重新照亮地下室,也照亮了林默涵的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眉头微蹙,目光沉静,发报机已经被他拆成零件装进了手提箱里。但她发现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微微蜷着,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动——那是他在最危险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三年前高雄码头被捕时,他靠在牢房墙上也是这个手势。她重新划亮火柴点亮蜡烛,烛光照亮了他的侧脸,也照亮了他额角一道新添的细小伤口,大概是刚才摸黑收器材时被墙上的钉子划的。
“教堂那边是谁?”她问。
“没有人。”林默涵合上手提箱的搭扣,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格外刺耳,“钟是我设的定时装置。一根绳子,一截燃着的蜡烛。蜡烛烧到一定长度烧断绳子,绳子一断,钟锤就落下。老赵教我的——他以前在上海用过这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复述一份跟己无关的技术手册。但苏曼卿知道他不是。老赵不在了,老赵教的东西还在,每用一次,就是把已经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揭开一次。她坐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头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教堂那边特务们的喊叫声和砸门声,夹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