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站在“明星咖啡馆”的柜台后面,手里的咖啡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沿。瓷杯是年初从景德镇过来的货,薄胎,白底蓝花,敲上去声音脆得像鹂鸟叫。她听过真正的鹂鸟叫,在浙江奉化的老宅后山,春天三四月,满山的鹂鸟能把人的魂叫出来。那时候她还没嫁给周明轩,还没入党,还没来台湾,还不知道咖啡是什么味道。现在她不仅知道咖啡是什么味道,还知道咖啡渣可以提炼出微量的磷,磷可以糊在纸上做磷火纸,磷火纸裹在铜线外面就是一枚简易的延时引火装置。
这手艺是老赵教的。老赵说,人在敌后,什么都能变成武器。你手里这把咖啡勺,敲三下是“情报紧急”,敲五下是“立即撤离”,要是哪天你听见我敲了七下——那就是永别了。
老赵已经在爱河码头敲过他的七下了,敲完之后就被特务的子弹打穿了喉咙,尸体漂在爱河上漂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被捞起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来得及嚼碎的情报纸条,纸上的字已经被河水泡烂了,什么都看不清。想到这里,苏曼卿把咖啡勺放下了。勺子落在托盘里,发出一声闷响,不脆,像是有人把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的井里。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台北的冬雨和大陆不一样,大陆的冬雨是刀子,一刀一刀剜人的骨头;台北的冬雨是湿棉被,不疼,但压得人喘不过气。咖啡馆里没有客人,门口挂着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每响一下都像是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昨天下午,江一苇派人送来消息,说魏正宏已经在台北车站布了明暗两哨,天亮就开始盘查。火车站、码头、出城的每一条公路,全封了。他说“海燕”还在城里,无论如何要找到他,把他送出包围圈。送消息的人递了这句话就匆匆离开了,苏曼卿多问了一句,那人头也不回地说了五个字——“内部有叛徒。”说完就消失在西门町的人潮里,像是被那片花花绿绿的霓虹灯招牌一口吞掉了。
苏曼卿当时站在咖啡馆门口,手里还举着那杯没送出去的咖啡,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叛徒。
叛徒这个东西,比敌人的子弹更可怕。子弹还能躲,叛徒是从你背后捅刀子,而你不知道那把刀子什么时候落下。她认识的所有暴露的同志,十个里面有六个是死在叛徒手里的。叛徒不一定是坏人,他们怕疼,怕死,怕家人受牵连,怕到骨头里,于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