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话的时候,左手的力道没松,那根马鞭被拉得笔直,唐通的身子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既不敢往前顶也不敢往后退。护心镜上那支手铳的铳口微微发烫,隔着铁甲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渗进来。唐通额角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顺着眉梢淌进眼眶,蜇得他眼皮直抽。他想说句硬话,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短促的“呃”音。他这辈子打过不少仗、杀过不少人,可从来没有被一支火铳顶在胸口过,更没被一个比自己低了两级的游击将军拿铳指着。他忽然想起赵大勇后脑勺上那个碗大的窟窿,想起那些溅了一地的红白之物,胃里一阵翻涌,手腕子一软,马鞭差点脱手。
李重镇见势不妙,急忙催马上前,横在他两人之间,一面伸手去挡张书廷的铳口,一面陪笑道:“二位军爷息怒!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咱们同为大明天兵,岂能自相残杀?张将军,您消消气,唐军门也是一时心急,并无恶意。唐军门,您说是不是?”他一边说一边朝唐通猛递眼色,那眼神里满是恳求和着急。唐通借着李重镇这个台阶,终于憋出一句话来:“我……我且不与你计较……”声音却明显虚了半截。李重镇赶紧又对张书廷拱手:“张将军,今日全仗贵部神威,歼灭了这股建奴凶寇。这军功自然是昌平兵的,谁也抢不去。您看,咱们是不是先把那个建奴首领处置了,免得夜长梦多?”
张书廷的手铳仍然在唐通护心镜上顶了两三息的功夫,才缓缓收回来。他左手一松,那根马鞭“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唐通如蒙大赦,赶紧拨马后撤了几步,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李重镇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扭头朝萨哈廉那边望去,这一望,他的脸色又变了。
原来就在张书廷与唐通对峙的这一小段功夫里,萨哈廉那边并没有闲着。那建奴头领在劈翻了唐通家丁之后,并没有趁机逃走。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四周全是明军的哨骑,腿上又有伤,就算跑出去也撑不过十里。他索性拄着那口环首大刀,慢慢走到一匹倒毙的战马旁边,从马鞍的挂袋里翻出一个皮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几口马奶酒。酒入愁肠,反而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着自己小腹上那截被砍断的枪杆,枪头还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