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嘉轩站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远远地眺望着村口那棵大槐树。槐树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他看不见田小娥,只能看见那口熬药的大锅冒出的白色蒸汽,被六月的热风一吹,飘散在原上焦黄的麦田上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是感激,是屈辱,还是两者都有。一个他不喜欢的儿媳妇,嫁进白家不到一年,把他的儿子毁了,把祠堂的名声污了,把鹿三父子赶出了白家,现在又站出去当众施药,成了所有人交口称赞的活菩萨。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脸面上,可她的每一步又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他想挑她的错,却无处下手;想认她的好,又咽不下那口气。
他背着手转身走进祠堂,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站了很久。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新打的那张供桌依然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味。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年纪上的老,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甩不掉的疲惫感。这座原上的人叫他族长叫了一辈子,他管了别人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家里的事管得最糟。
他闭上眼睛,对着祖宗牌位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祠堂外面,田小娥站在热气蒸腾的铁锅后面,手里的长勺搅动着翻滚的药汤。她脸上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进锅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越过白家祠堂的青砖灰瓦,越过白鹿原上焦黄的麦田,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秦岭余脉。
在她目光所及的方向,山那边是更广阔的天地。战争的消息已经断断续续地传到原上来,说是北边的仗越打越大了,南边也在打,到处都在征兵征粮。白鹿原上的人还在为一场瘟疫焦头烂额,不知道更大的灾难正从地平线那头一步一步地逼近。
但田小娥知道。她早就开始在做出逃的准备。白孝文虽然废了,但还有最后一点用处——他是族长的儿子,在原上有最后一点薄面。再加上她今天攒下的这点施药的好名声,足够他们在战火烧到白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