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院子里的樱花就开了。粉白的一片,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像下雪。
颂莲坐在廊下看书,是日文课本。她学得快,两个月下来,已经能看懂简单的报纸了。梅珊在院子里晾衣服,春杏和小莲在厨房做饭,秋菊在打扫——到了日本后,她们不再分主仆,都是姐妹,都干活。
日子简单,却踏实。
这天下午,邮差送来一封信,是天津来的。颂莲拆开,是林掌柜写的,只有一页纸,上面寥寥数行:
“莲丫头见字如晤。京城大乱,张勋复辟,辫子军进城,烧杀抢掠。陈家祖宅被占,陈佐千下落不明。大太太王氏已回娘家。卓云疯癫,被兄长接走,途中遭遇乱兵,生死不知。报上登了陈家的事,言其勾结前清余孽,家产充公。一切如你所料。我已南归,勿念。珍重。”
颂莲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她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樱花树。花瓣还在落,落在她肩上,头发上。
梅珊走过来:“谁的信?”
“林叔叔的。”颂莲说,“陈家完了。”
梅珊愣了愣,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完了好。”
“是啊,完了好。”
两人站在树下,谁也没说话。花瓣继续落,像在祭奠什么。
过了很久,梅珊轻声问:“你……恨他吗?”
“谁?陈佐千?”
“嗯。”
颂莲想了想,摇头:“不恨了。恨太累。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
这是真话。那个曾经恨得咬牙切齿的颂莲,好像随着海上的风,一起散去了。现在的她,心里很平静,像一潭深水,投进石子,也只有淡淡的涟漪。
“我也不恨了。”梅珊说,“以前在戏班子里,班主总说,唱戏的人,要懂‘放下’。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颂莲看着她。梅珊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有脂粉,却有种以前没有的鲜活。她想起在陈府时,梅珊总是拉着脸,眼神黯淡,像朵枯萎的花。现在,这朵花又活了。
“三姐姐,”她说,“以后别叫我四妹妹了,叫颂莲吧。你也别叫三太太了,就叫梅珊。”
梅珊笑了:“好,颂莲。”
两人相视一笑,像多年的老友。
这时,秋菊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太太,不,颂莲姐,你看看这个。”
是东京的《朝日新闻》,日文报纸,但配了图。图上是一群留着长辫子的兵,在街上抢东西。标题是:“支那复辟闹剧,辫帅张勋进京”。
颂莲接过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