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在白家干了一辈子活的老人,离开的时候没有人送,没有人挽留。他佝偻着背,抱着一卷铺盖,沿着白鹿原的土路走远了,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村口那棵大槐树后面。
白鹿原上的人议论纷纷。有人说鹿三跟白家闹翻了,有人说黑娃得罪了白孝文被赶走的,也有那些多嘴的婆子添油加醋地说新媳妇进门之后白家就怪事不断,先有鹿子霖遭了横祸,后有鹿三被扫地出门,这位田家姑娘怕不是旺夫而是克人。白赵氏听了这些闲话气得拍了桌子,指桑骂槐地把几个嘴碎的婆子骂了一顿,说谁敢再造谣就让她男人去祠堂挨板子。
白嘉轩从镇上回来听说这件事之后,脸黑了好几天。他把白孝文叫到祠堂里盘问了一番,白孝文按照田小娥事先教好的话回了一遍,咬死了说是黑娃先动的手,他只是为了维护白家的规矩。白嘉轩一个字都没信,但他也没有发作——鹿三已经走了,现在再为了一个走了的长工骂自己的儿子,于事无补,还让外人看笑话。他只是在祠堂里多坐了一个时辰,抽了两锅旱烟,然后回了自己屋里,一连好几天没怎么说话。
而黑娃跪在白家院子里那一幕,在原上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说黑娃被白孝文吓破了胆,当众跪地求饶,丢尽了鹿三的脸。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知道他跪的不是白孝文,是田小娥。也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是什么,连黑娃自己都说不清楚。但那天之后,黑娃整个人都变了。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跟任何人争执,白天闷头干活,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女人的背影,站在破窑里回头冲他笑,然后梭镖捅进胸口,血从后心涌出来。他一次次从梦里惊醒,大汗淋漓,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那是一双被辜负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睛,温柔底下全是窟窿,每一个窟窿都是被人戳出来的。
田小娥没再管黑娃。她给他的那一点碎片足够让他悔一辈子,再多就没有意义了。她需要他把心思用在悔恨上,而不是用在琢磨她身上。
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白嘉轩。
这个人跟鹿子霖不一样。鹿子霖是条毒蛇,咬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