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找了一面墙靠着,把包袱搂紧了些。包袱里有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养母纳的千层底布鞋,一包养父晒的鱼干,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里裹着那半块玉佩。玉佩是白玉的,雕着半朵牡丹,花瓣肥厚,叶片舒展,花心里刻着一个极小的“莫”字。养母说捡到她的时候,这半块玉就揣在她怀里,用一块红绸子包着,红绸子上绣着一枝并蒂莲。养母把红绸子洗干净了叠好,和玉佩一起收着,收了十八年。临行前,养母把这两样东西塞进包袱最底层,说,阿贝,到了大地方,万一——万一遇上什么事,这东西比钱好使。养母说“万一”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咽回去了一句什么话。
阿贝那时候正在灶台边贴玉米饼子,手上沾满黄澄澄的玉米面,头也没回,说,阿妈你放心,我是去挣钱给阿爹治病的,又不是去寻亲的,用不着这个。她把“寻亲”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灶膛里一粒火星溅出来,还没落地就灭了。
现在她站在这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码头,四面八方都是人声、车声、汽笛声,江风裹着煤烟和水腥味灌进领口,她忽然摸了一下包袱底。那半块玉佩隔着靛蓝布、换洗衣裳和干鱼,硬硬地硌着她的手指。她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雨落下来的时候,阿贝正蹲在路边吃一个烤红薯。红薯是在码头边一个老妇人那里买的,两分钱一个,烤得皮焦肉软,掰开来金黄的薯肉冒着热气,烫得她左右手倒换了好几下。她蹲在一家洋货店的屋檐下,一边吃一边看街对面的电车叮叮当当地开过去,铁轮碾过轨道溅起一路水花。红薯很甜,甜得她想起养母熬的红薯粥。冬天夜里,一家人围着小方桌,一人一碗粥,养父的那碗总是最稠的,养母把自己碗里的红薯块挑出来夹到她碗里。养父看见了,把自己碗里的也拨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