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奉父命巡视齐家在苏州的产业,在观前街一家绣庄里见到一幅绣品。那幅绣品不过二尺见方,绣的是太湖烟雨,远山如黛,近水含波,针脚细密处几不可辨,空灵处又如云岚出岫。他立在那幅绣品前许久,绣庄掌柜殷勤介绍:这是菱湾村一位姓秦的绣娘送来的,她女儿近日新作,要价不高,但只肯卖这一幅,多的不绣。
他那时不知为何,竟将那幅绣品买了下来。带回沪上,悬在书房,时常看一看。
后来他知道了。那年太湖烟雨图中,藏着一枚极小的印记,绣在芦苇深处,若不细看绝难发现——
是半朵缠枝莲。
与莹莹腕间那半块玉佩的纹样,一模一样。
他那时不知这印记意味着什么。他以为自己只是喜欢那幅绣品。
马车驶过田野,驶过村落,驶过落尽叶片的桑林与覆着薄冰的河渠。辰牌时分,菱湾村在望。
村口果然有棵歪脖子槐树,光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树下立着个穿蓝布棉袄的中年妇人,正向这边张望。
齐啸云让车夫停稳,推门下车。
那妇人见他走近,神情有些局促,攥着围裙边,声音轻轻的:“您是……沪上来的齐少爷吧?”
齐啸云点头。
妇人没有问他来意,只侧身引他向村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望着他。
“阿贝离家前,留了样东西。”她说,“说若有一日沪上来人,让我交给那人。”
她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她说,那人会懂的。”
齐啸云随她走进那棵歪脖子槐树掩映的小院。院里晾着几件旧衣,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种,灶间飘出煮红薯的香气,是个贫寒而齐整的家。
秦氏请他进屋坐,从柜中取出一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里头是一幅绣品。
尺幅不大,只尺余见方。绣的是一轮明月,半卷残荷,水边立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高的是妇人,矮的是孩童。那妇人垂头望着孩童,手搭在她肩上,看不见面容;那孩童仰着脸,也看不见面容。
可齐啸云知道她们是谁。
他看见那孩童衣襟间悬着半块玉佩,玉色温润,针法细腻,连缠枝莲纹都纤毫毕现。他看见那妇人鬓边簪着银钗,是十七年前沪上最时兴的样式,莫夫人戴过的那种。
他还看见绣品右下角,用极浅的丝线绣着两个字:
“阿姆。”
不是生母,是养母。是在江南水乡教她划船、教她刺绣、在她病榻前守了三天三夜的阿姆。
秦氏立在一旁,望着那幅绣品,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