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野亚桥也注意到了,他轻轻咳了一声,大本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直起身,扶了扶眼镜,可那眼睛还是没舍得离开桌面。
石野亚桥自己没动,但陈阳看得出,他的目光已经像一条蛇,顺着那卷子的每一寸缓缓游走,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后,大本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压抑着某种难以自持的激动:“吴先生,好字!”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这幅《陈揽帖》,是米芾晚年写得最畅快的一幅。”
“米芾早年的字,还有不少从唐人那里来的痕迹,比如他临王献之的那几通手札,笔法精到,但到底还带着几分前人的影子。”
“可到了写这幅《陈揽帖》的时候,他已经完完全全脱出来了。你看这些字,尤其是‘揽’字的撇捺,完全是用中锋推出去的,起笔重,收笔轻,一笔下来不带半点犹豫。”
“这不是一般书家能有的胆魄。还有那几个转折,转得极快,却不飘,像刀削出来的一样。米芾自己说‘臣书刷字’,这‘刷’字,就是这幅帖最好的注脚。”
说着,大本健次郎又弯下腰,把放大镜对准了字的一竖,那一竖写得极长,从纸面几乎要冲出来,却又收得极稳。
大本喃喃道:“好一个‘刷’字,痛快,真是痛快。”他直起身,把放大镜收起来,转头对石野亚桥说:“老师,我看了这么多年米芾,但这样的字,每一次看到,都是一种福气。”
石野亚桥微微点头,脸上仍是一片温和平静,他没有大本那么外露,但陈阳注意到,他握着竹节杖的那只手,指节比平时白了几分。
陈阳看的出来,石野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这种控制不是因为不激动,而是因为他还没有忘记自己今天本来的目的。
他原本想借着《扈从帖》先给陈阳一个下马威,摸一摸这个华夏来的鉴定人的底。可陈阳方才那手以退为进,已经把他逼得有些被动。
此刻《陈揽帖》再一露面,他心里那点盘算,全被冲击得七零八落。